十月三日,凌晨。
围城第二十九天。
陆诚躺在战壕里,盯着视野里的图,已经盯了一夜。
城里的红点还有八千多个。
一个月前是一万二千,现在少了四千——饿死的,病死的,突围被打死的,自己人杀自己人杀死的,各种死法都有。
他把注意力往城中心推,刘玉春的指挥部那颗大红点还在,一动不动。
这一个月,那个人几乎没挪过地方,每天巡视城墙,每天召集开会,每天看着手下的人一个一个倒下,还在撑。
“能撑到现在,你也算个人物。”
陆诚在心里说。
王得胜在旁边翻了个身:“排长,今天有动静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陆诚说。
他在撒谎。
图上的红点昨晚开始往城东那边聚,不是突围,是调防。
第十七混成旅正在往城中心撤,城东那段矮城墙的红点越来越少。
为什么撤?他正想着,传令兵跑了过来。
“三排长!
营长叫你去开会!
总司令来了!”
陆诚一愣。
常凯申?他爬起来,跟着传令兵往营部跑。
营部设在洪山脚下一间破庙里。
陆诚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挤满了人——各连连长、各排排长,还有营部的人。
新任营长叫许继慎,是从二营调过来的,三十出头,脸瘦,眼睛很亮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
许继慎说,“总司令昨晚到的,凌晨开了军事会议,定下来了——明天凌晨,第二次总攻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
第一次攻城死了那么多人,曹渊都没了,谁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许继慎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:“城东那段矮城墙,侦察兵说守军撤了。
三排长——陆诚。”
陆诚站起来:“到。”
“你上次冲过那段,有印象吗?”
“有。
比别处矮三尺,城墙根有片洼地,能藏人。
但正面有三个火力点。”
许继慎点点头:“守军撤了,现在那边只剩几十个人。
明天就从那儿冲,你带路。”
陆诚应了一声。
守军撤了——他昨晚在图上看的就是这个。
散会的时候,许继慎叫住他。
“你上次跟着曹渊冲过,知道奋勇队是怎么回事。
明天我带奋勇队先上,你们排跟在后面。
我们倒下了,你们顶上。”
陆诚看着他,煤油灯下那张脸和曹渊一样——眼睛亮得很。
“营长——”
“回去准备吧。”
许继慎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
陆诚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庙门外的黑暗里。
同一时间,洪山脚下,一列铁甲车里灯火通明。
常凯申坐在正中间,穿着整齐的军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旁边坐着唐生智、李宗人、陈可钰,还有各军的军长、师长。
“围了一个月,”
常凯申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城里还有多少人?”
“八千左右。”
陈可钰说,“饿死不少,病死的也不少。”
常凯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月前,我说四十八小时拿下武昌。
一个月后,我们还在城外。
唐生智,汉阳汉口是你打下来的,你说说,武昌为什么打不下来?”
唐生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:“城墙太高,太厚。
城外开阔地,没有掩护。
硬攻,死多少人都不够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常凯申问,“继续围着?围到过年?”
没人说话。
常凯申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。
“明天凌晨,第二次总攻。
第四军打头阵,第七军配合,第一军第二师做预备队。
四十八小时,我要进城。”
他走回座位坐下。
“城里八千多人,饿了一个月,站都站不稳。
我们几万精兵强将,吃饱喝足,连个被困了一个月的武昌都打不下来——娘希匹,这是让阎西山、张作林看笑话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景瑗你留一下,其他人散会。”
陈可钰知道常凯申留他做什么。
等人都走完了,常凯申背过身去,眼睛盯着墙上那幅武昌城的地图。
“景瑗啊,独立团怎么样?”
“按您的指示,独立团单独进攻通湘门,其余各军各师都没有支援。”
“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