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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鬼(1 / 3)

这家农民面对医生,站在临终女人的床前。床上的老太婆很平静,她认命了,但神志还清醒,望着两个男人,听他们交谈。她快要死了,但并不抗争,她的寿数已尽,已经活到九十二岁了。

七月的阳光,从敞开的门窗投射进来,烈焰倾泻在棕褐色的屋地上。这凸凹不平的地面,经四代农民的木屐踩踏愈加硬实了。田野的气味,也随着灼热的熏风涌进屋里,这是在正午烈日烧烤下的牧草、小麦和树叶的气味。

蝈蝈嘶鸣,清亮的喧声充斥田野,类似在集市上卖给孩子的蝗虫的叫声。

医生提高嗓门说道:“奥诺雷,您不能丢下您母亲一个人,她这种状态,随时都可能过去!”

这农民愁眉苦脸,反复说道:“可我还得把麦子收回来,撂在地里的时间太长了。现在正逢好天气。你说呢,妈妈?”

这个垂死的老太婆,还受诺曼底人的吝啬所钳制,用眼神和额头称“是”,让她儿子去收回麦子,丢下她一个人死就死了。

可是,医生却火了,跺着脚说道:“你真是个chheng,你给我听着,我不准你这么干,明白吧!如果今天,你非得收回小麦不可,那就请拉佩太太来,必须如此!让她守护你母亲。我要你这样安排,明白吗?让她来看护你母亲。我要你这样安排,明白吗?!如果你不听我的话,以后等你生病的时候,我就不管,让你像狗一样死去,明白吗?”

这个农民又高又瘦,动作迟缓,心里正七上八下,拿不定主意,他既害怕医生,又酷爱节俭,因而犹豫再三,反复盘算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让拉佩家的来看护,要花多少钱?”

医生嚷道:“问我,我怎么知道?这要看你请她干多长时间了。

活见鬼,你和她商量去呗!不过,我要求过一个钟头,她就得来这儿,明白吗?”

这个男人打定了主意:“我这就去,我这就去,您别发火,医生先生。”

医生离去,边走边嚷道:“您得知道,您得知道,千万当心,我一发火,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
等屋里只有母子二人了,农民转向母亲,以无可奈何的声调说道:“我得去找拉佩家老太婆,是医生这个人要这样。你别急,等我回来。”

于是,他也出门了。

拉佩太太是个老太婆,专给人熨衣服,还为本村和周围一带人家看守死者或临终的人。她将顾客缝进再也出不来的殓单之后,便马上回家,又操起熨斗给活人熨烫内衣。她像头年的苹果,满脸皱纹,而生性狠毒,嫉妒心重,吝啬得离谱,整个身子佝偻着,就仿佛垫着布料,被熨斗无休止地来回熨烫过,结果压弯了腰。她对人的临终时刻,就好像有一种十分残忍又恬不知耻的喜爱。她开口闭口总讲她目睹死亡的人,目睹千奇百怪的死亡场景,而且讲得特别细,不过细节总是雷同,就像猎人讲述他每次的射击。

奥诺雷·本唐走进她家,见她正在调靛蓝水,好为村里的妇女染细布皱领。

他招呼一声:“嘿!您好,拉佩大妈,一切都如意吧?”

大妈朝他转过头去,答道:“还可以吧。您家呢,都好吧?”

“唔!我嘛,倒挺顺心的,可是我母亲,快要不行了。”

“您母亲不行了?”

“对,我母亲不行了。”

“您母亲怎么啦?”

“她快翻白眼了!”

老太婆从水桶里抽出手,蓝汪汪的透明水珠一直滑到指尖,再滴落回桶里。

她突然以同情的语气问道:“怎么到了这一步了?”

“医生说她挺不过下午。”

“那她肯定就不行了!”

奥诺雷还犹豫不决。开头他要闲扯几句,好为他的提议打打铺垫。可是,他想不出要说什么,就干脆开门见山:“您去守护我母亲,一直到咽气,您向我要多少钱?您也清楚,我根本不是有钱的主儿,连一个女佣的工钱都付不起。正因为这样,我那可怜的母亲太操劳,太累了,才卧床不起。别看她九十二岁了,干起活来还像个十岁的孩子。她那身子骨,谁也比不了!……”

拉佩太太一本正经地解释:“有两种价钱:若是有钱人家,那就白天四十苏,夜晚三法郎;其他人家,白天二十苏,夜晚四十苏。

您就给我二十苏和四十苏吧。”

这个农民心里嘀咕起来。他非常了解自己的母亲,知道她特别禁折腾,特别能吃苦耐劳。医生说她不行了,可她还可能挺上一个星期。

他果断地说道:“不,我还是愿意您要个一口价,守护到我母亲咽气的价钱。咱们双方都碰碰运气,医生说她眼看就不行了。如果真是这样,您就算捡了便宜,我就算吃了亏。如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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