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哥哥们戍边辛苦。这锭银子拿去打点好酒,算我请客。”
那几只正准备抓骰子的手,齐刷刷地停住了。
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抬起头,看了看那锭银子,又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,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,有一种摸不透底细的复杂。
包旭脸上的假笑也僵了一瞬。
周起没再说什么,转身大步出了签押房。
包旭赶紧跟在后面,殷勤地引着周起往后院走。
屋里那几个都是这营里的百户长,几人面面相觑。
满脸横肉的军官伸手捏起那锭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新来的……有点意思啊~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:“我可听城里传了,这回苍狼大军狼狈退去,全是这周起的功劳!听说他带着二十骑就敢烧苍狼王的王帐,夺了王旗金印,后来又单枪匹马出使敌营,是个不要命的主!”
“那他娘的,可是个狠人啊!”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百户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刚才咱们那么给他甩脸子,他会不会记恨上咱们?”
“怕个鸟!”满脸横肉把银子往怀里一揣,“狠人又怎样?这落马坡大营,是咱们几个老弟兄的天下!他一个烽燧里爬上来的泥腿子,在营里连个亲兵都没有,苏大帅把他扔在这儿也就是个摆设。”
“只要咱们几个老哥们一条心,把钱粮、兵册捏死,他就算是条过江的猛龙,到了这落马坡,也得乖乖给老子盘着!”
刀疤脸点了点头,但眉头依旧紧锁着。
……
后院的宅子不大,青砖灰瓦,在破败的军营里算是独一份的齐整。
包旭把周起引到院门口,便十分知趣地告退了。
周起推门进去,里面显然刚打扫过。
正屋是堂屋,摆着桌椅;东边是卧房,土炕上铺着半新的被褥。
地龙烧得很旺,一进门,暖意便扑面而来。
顾怡岚跟进来,四处打量了一番,微微点头:“这比烽燧可强太多了。”
周起在正座上坐下,小环还好奇地东张西望,被顾怡岚轻声打发去厢房收拾床铺。
顾怡岚走到周起身后,替他解开甲胄的束带。
一边解,一边低声开口:“那个包旭,话里有刺。”
周起侧了侧身子道:“听出来了?”
“他在敲打你,这营里的实权现在握在他手里。”顾怡岚将卸下的沉重甲胄妥帖地搁在一旁,“后来在签押房里,那几个跋扈的军官,他要是真有心管教,早就管了。他是在借那几个人的嚣张,故意给你下马威,探你的底细。”
周起冷笑了一声,睁开眼:“包旭这种地头蛇,自以为手里攥着点我的旧账,就能拿捏我。”
他转过身,一把拉住顾怡岚的手,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。
“不过,他现在还有点用。这巡防营的水浑得很,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烂账。先留着这只王八,让他替咱们探探底。”
顾怡岚点点头。
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,放在她手心。
顾怡岚微怔,轻轻打开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赤金镯子,与送给林红袖的那只一样,通体錾刻着缠丝流云纹,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周起拿起镯子,不容分说地替她戴在左腕上:“试试,看合不合适。”
顾怡岚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那只金镯上。
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内壁,忽然,手指顿住了。
那里,用极细的笔触錾刻着一个字。
――起。
她看着周起,清冷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周起反握住她的手,语气不知不觉放软了许多:“我在云州城里买下了一处宅子,原先是个御史的府邸。等我把这落马坡的烂泥塘搅耍揖痛憬恰竽憔褪钦司那Щx蛉耍挥迷俑盼以诒吖爻陨匙恿恕!
顾怡岚低下头,长长地睫毛颤动着。
过了许久,她才重新抬起头,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理智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:“进城,不急。”
“这巡防营烂成这样,绝非一日之寒。连年北境战乱,朝廷对边军的规矩,在这里早就成了废纸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明锐地看着周起:
“如今这北地,武将们早就抱成了团,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。朝廷派来的巡抚、监军,还有户部那些查粮查饷的文官,全被他们架空成了摆设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