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席散后,狄申终究还是没有在清河村留宿。
周里正原本一再挽留,可狄申到底还是摇了头,只说县里事务不少,不能离开太久,随即便带着随从动身离村。
临上马前,他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,将林昭单独叫到了一旁。
夜风微凉,村口人声也已散了些。
狄申看了林昭一眼,声音压得不高,却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最近边塞形势不太对。”
林昭神色微动,没有插话,只静静等着他说下去。
狄申继续道:“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,可你心里最好早做准备。若只是寻常小股贼寇,倒还罢了;我如今怕的,是边上真要出大乱子。清河村位置太偏,一旦有事,官府未必来得及照应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若局势真不对,就别硬撑。先让村里老人妇孺搬进县城,总比留在外头冒险强。”
林昭听完,心中已明白了几分,当即抱拳道:“多谢大人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
狄申点了点头,也没再多说,只拍了拍他的手臂,随即转身上马,带人离去。
一直目送那几骑人马消失在夜色里,林昭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。
他回身望了一眼灯火渐起的清河村,只说了一句:
“晚饭后,议事厅开会。都到。”
消息很快传了下去。
天一黑,议事厅里便陆陆续续坐满了人。
屋内灯火通明,几支粗蜡烛一齐点着,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蜡油顺着烛身慢慢往下淌,看得坐在角落里的周里正眼皮直跳,心疼得不行。
这年头,油灯都算精贵东西,更别说这样整支整支烧的蜡烛了。
可这些却是林昭这趟从秦州特意带回来的,足足装了半车。按他的说法,这东西平日舍不得乱用,可议事和读书时不能省。尤其王浩川晚上要温书,没有亮些的灯火,眼睛迟早要熬坏。
周里正嘴上没说,心里却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发紧。
这哪是点蜡烛,分明是在点钱。
屋里的人陆续坐定。
特种队五人一个不少,许三槐、周里正、李奎、秦红缨也都到了。众人各自寻了位子坐下,外头夜色沉沉,屋里却亮得像白昼,一时竟真有了几分正经议事的架势。
只是会还没开始,谢长风那边便又先闹出了点动静。
起因还是那日席上的事。
王浩川刚坐下,便忍不住偏头问了一句:“社头,长风上次说想考科举,这事你觉得可行不?”
林昭正在拨灯芯,闻头也没抬,直接回了三个字:
“不可行。”
谢长风一下就坐直了。
“凭什么?”
他明显憋了一天了,这会儿总算找到人理论:“我虽然只是高中毕业,可若真静下心来温书,也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吧?我又不是想考状元,就是想考个功名,往后见官不跪。”
林昭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,神情平静得很。
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会写毛笔字吗?”
谢长风当场愣住了。
“啊?”
林昭看着他,语气仍是淡淡的:
“怎么,你以为进了考场,人家会给你发铅笔还是钢笔?”
屋里先是一静,下一刻,王浩川第一个没绷住,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对啊!”他一拍腿,乐得肩膀都在抖,“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。我和林队是练过毛笔字的,可你……”
谢长风张了张嘴,彻底傻眼了。
他先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四书五经、诗词歌赋,愣是把最要命的这一关给忘了。
半晌,他才憋出一句:
“考科举……没有答题卡吗?”
这话一出,连一向不爱笑的马振邦都偏过头去,嘴角轻轻抽了一下。
陈素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这不废话吗?”
屋里顿时笑成一片,连周里正都没忍住,拍着膝盖直乐。原本因为狄申那番提醒而有些沉的气氛,也被这一句冲淡了不少。
谢长风坐在那儿,耳根都有点发热,嘴里还不肯服软,嘟囔了一句:
“我回头学还不行么……”
林昭也懒得继续逗他,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行了,说正事。”

